一只周兑兑

老男人

择木桃以栖之_:

老男人

罗维诺·瓦尔加斯第一次与安东尼奥见面是他的十九岁,他刚从退位下来的叔父手中继承了瓦尔加斯的家业,而他刚刚失去了他的结发妻。那时安东尼奥四十八岁,神情憔悴而平静地守在亡妻棺旁,他二十五岁的长子路易斯垂眉顺目侍奉在侧,脸庞颇有几分他的神韵。几十年来安东尼奥只手起出费尔南德斯的名号,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姓氏在他手中声名响亮,彻底碾碎了当地几个荣光悠久但已然式微的家族的拼死挣扎,缔结新的家族事业传奇。他与他来自洛佩斯的亡妻婚后三十载,风流韵事绝非少数,但始终敬奉相伴的也只有那位夫人。她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幼子出生不久就害上热病死去,而他们的女儿长到十七岁,亭亭玉立,明眸动人,将好几个年轻子弟迷得神魂颠倒……却在一次为她而起的纠纷中被悲愤绝望的追求者误杀。现今她娇美的容颜已安睡在那块薄土之下,与未曾长大的小弟一起,静静等待着母亲前来陪伴,就好像童年时每一晚的睡前小故事,甜美、静谧,永恒。
叔父领他过去,为那位夫人献上一束蘸着露水的百合。罗维诺怀里抱着那束百合,百合花含苞待放,清幽的芬芳沾了他一身。安东尼奥起身向他们致谢,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那张生面孔上。叔父轻轻推了罗维诺的肩膀:“谁都不容易哪,费尔南德斯先生。这孩子是我养大的,总怕他遇上麻烦。世界这么大,可他却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
安东尼奥微微弯了眼睛,宽慰似的轻声回答:“天父在上。您很幸运,他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罗维诺低着头,一言不发。
葬礼过后叔父将罗维诺送回家里。他替罗维诺解开风衣的扣子,扶着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皱着眉头微笑:“明天下午你带些花去拜访一下费尔南德斯,跟他说节哀顺变,记得要有礼貌,让他惦记你对他妻子的哀痛。你很年轻,他会乐意帮你的。”
“为什么?”罗维诺毫不掩饰不满的情绪。
叔父没有回答,只领着他进了瓦尔加斯的老宅,让候在一旁的仆人倒了一杯水。水送上来,精致的瓷杯里波纹温润,他却不喝,将杯子递给表情不屑的罗维诺,转过去久久望着墙上,那已经暗沉发黄的祖先画像,华服累饰,骄傲辉煌,映衬着已经老败的墙壁……叔父背对着罗维诺,轻声告诉他这是个机会。
第二天罗维诺去拜访安东尼奥。他没有带叔父为他准备的礼物,而是从瓦尔加斯的花圃里亲手挑出几枝黑色郁金香剪下,用精致的纸张包起来,抱在怀里。车行至距安东尼奥的花园还有一段距离,罗维诺吩咐司机停车,上前去请求守卫通知安东尼奥,允许他为他们的家主送一束花;若他无暇顾及,则将花献至夫人墓前也好。
出乎他意料,安东尼奥接待了他。守卫有礼貌地将罗维诺迎进后花园,他抱着花束走了几步,忽然繁花似锦皆退开,清脆鸟鸣四周,罗维诺转头,看见不远处露台上一张白色的小桌子,摆设一只插了两三点满天星的花瓶,一方小木偶,一壶新煮咖啡,两只珐琅小杯。安东尼奥穿着浅色衬衫,袖管挽到手肘上,站在桌边正往一只杯子里倒咖啡。他望见罗维诺,远远地朝他露出微笑,反手隔空向他做出邀请入座的手势。
罗维诺有些无所适从,但安东尼奥似乎并不在意。他看见罗维诺怀里的郁金香时眼睛一亮,罗维诺赶紧将花递给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后悔独自前来拜访——这种亲近随和反而令他手足无措——“多谢啦。”安东尼奥仔细地将花束拆开,装进花瓶里,这个动作中他颈子上的银质吊坠从衣服里滑落出来,显然这份礼物令他很惊喜,“喜欢花的男孩可是很有本事的哦,罗维诺。”
事实上与安东尼奥单独相处并不如罗维诺想象中的令他尴尬厌恶,只是他尚不习惯罢了。安东尼奥全然不似他这个年龄该给人的感受,他热情,善谈,时不时亲自为罗维诺添一点儿咖啡,体贴地询问罗维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宜并稍稍给出自己的意见。他们慢慢地说着话,罗维诺原本紧紧绞着指节不自觉渐渐放松,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只有在安东尼奥无意提起瓦尔加斯家的近况时,罗维诺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抿着咖啡,一句不答。
在罗维诺的爷爷当家的时候,这个家族迎来了他们的黄金岁月——那是怎样的年代啊,瓦尔加斯控制着整座城市的要塞,每一艘进出港口的船只都插着瓦尔加斯的通行证明,自卫军冠以瓦尔加斯的旗号,所有上流社会的夫人都以亲身参与过瓦尔加斯的家会为荣,所积蓄的财富足以泽被五世——然而不抵当家长子一夜挥霍无度的赌资。老当家的去世给这伏笔点燃了导火索,不出半年受暗算的事迹败露,瓦尔加斯不得不变卖越半数的家产以偿还欠款,那位嗜赌成性的世家子吊死在瓦尔加斯金碧辉煌的大堂里,身后只留下一个独子。由于受排挤早已告老隐退的叔父不得不重新露面,主持支离破碎的家业。那一天他撞开紧锁的大门,身后是一众惶惶然的家仆,只看见一双吊在半空中晃悠的脚,脚边一摊鲜血,血上仰卧着尚未瞑目的瓦尔加斯夫人。旁边往日老家主会客的沙发上,一个男孩沉沉睡着。不知为何,他的父亲给他喂了安眠药,却没有杀死他。
已处于壮年末尾的叔父轻轻将他抱起来,带到大堂外,宣布这个孩子将是瓦尔加斯下一任继承人,而他将代理辅助暂主家务,直到未来的继承人年满十八岁。家仆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向二人行礼,他忽然觉得怀里熟睡的孩子动了一下,低头时在廊镜里看见自己老泪纵横的脸。
那个孩子名叫罗维诺·瓦尔加斯,现年十九岁,去年年初正式继承瓦尔加斯的大部分家业,叔父依然作为他的扶持者替他打理事务,手里还掌握着瓦尔加斯最后一块对海军军舰的赞助。十年来瓦尔加斯苟延残喘,虽不至一下全然败灭,但已经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了。
安东尼奥没听到罗维诺的答复,微微抬起眼睛看他。绿色眼眸温和宁静,却让罗维诺一瞬间有了被刺穿的错觉。那一秒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带了过去,安东尼奥自然地让话题转了个弯儿,回到花上面。
“如果你没什么事儿的话,以后每天都来这儿坐坐吧。每天下午齐娜夫人都会烤一些小点心,如果有能欣赏她手艺的帅气的年轻人常来玩玩,我想她会比给无趣的主人端咖啡要开心得多。告诉守卫你的名字就可以了,我最近正想试着种点儿郁金香呢,它可真漂亮,不是吗。”
罗维诺只好答应下来。临走前,安东尼奥将他送出花园,微笑着找寻他眼睛里的神情:“对啦,我以后可以叫你罗维吗?这听上去有点儿不像话,不过我喜欢让自己感觉年轻一点。”
罗维诺迟疑地应了一声,安东尼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再见吧,罗维,跟你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花,贝亚很喜欢它们。”
贝亚特丽斯是他的亡妻的名字。罗维诺忽然觉得一阵震悚,那双露出真切迷惘的绿眼睛让他心头柔软,但安东尼奥已经放开了他,即使在葬礼现场也未出现过的转瞬即逝的悲伤忽然让这个男人真实起来,而那一瞬间又是多么虚幻……
“再见。”罗维诺开口时,发觉自己的嗓子莫名哑了。
偶或在一个晨光微熙的时刻,罗维诺独自一人抱着新采得的花朵来他这儿小坐。安东尼奥并没有这么早,他并不在意,却惊讶地发现白漆木桌上的花瓶旁摆着一个未完成的木雕小人,刀法纯熟宛转勾出罗马年轻人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珠子的模样,底部刻着一个花体字母“R”,半写实式的描绘一时竟令他哭笑不得至心中别扭。“你会木雕?”安东尼奥拉开他对面椅子的时候罗维诺趴在桌子上,侧过脸去质问他。男人哈哈大笑。
“小时候有人教的。”说着随手将一只线条简单的木刻领带夹夹在了年轻人额头上。深栗色头发挽在色泽古朴的夹子后边,露出的额头瞧上去光彩熠熠。
罗维诺的叔父曾无数次提醒他:“他喜欢年轻人,好好跟他来往,他会给你帮助的。”
而他不敢违逆叔父,只在心中小声反驳:“别开玩笑了。”
但尽管如此罗维诺仍然坚持着那个口头的约定,每天下午带着一束花去见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有时会比他出现得稍晚一些,但竟然从未爽约过。事实上安东尼奥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发根处有一两缕银丝,但深色的卷发总是整整齐齐地贴着脸廓,眼角有细密的深纹,使他的眼神总是温和而柔情脉脉,天生含笑似的唇线,手臂结实,身材修长,长裤笔挺,衬衣下摆扎进皮带里,抬起手腕时会露出一颗红宝石的袖扣,盘踞雕花暗纹,据他的管家齐娜太太说,那是贝亚夫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罗维诺偶或主动帮忙倒咖啡,这时便会偷眼看他,心里揣测猜想着从叔父口中听说的那些传奇一样的发迹故事。
“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
他们如愿以偿地开始了合作。这些事情甚至不需要罗维诺处心积虑地想法开口,安东尼奥在某些层面上远比他们预想的都要慷慨得多,但显然他的叔父对此非常满意。又或者说在这种关头,只需要安东尼奥多抬一眼注意到百废待兴的瓦尔加斯家族就够了。从巨隼鳞爪下流漏的残渣足够喂饱周遭一圈的麻雀,何况安东尼奥从来不吝于给向自己示好的人一些多余的好处。他的长子路易斯作为他的代表,数次携礼回访瓦尔加斯。他给人留下的整体印象大约是一个温和寡言的青年人,但有足够的主见与魄力,尤其讨得叔父与一众长辈的欣赏。这种时候罗维诺总无以插话,又不愿花瓶似的呆坐在那儿,寻个借口就溜跑了。路易斯的出面为他们解决过不少麻烦,铺平了瓦尔加斯前进的大道,但随着时间推移,家族内部细小的裂隙渐渐扩大——首当其冲的问题在于,安东尼奥究竟该对瓦尔加斯保留多大的影响力。
家族里依然仍有几个从罗慕卢斯时代退下来的旧臣,坚决反对接受安东尼奥的怜悯。他们涨得满脸通红,声泪俱下地申辩这不仅是对家族尊严的践踏,更是一颗定时炸弹——谁知道他们将来得为这微不足道的怜悯付出什么样的回报?好在老朽不足为惧,倒是罗维诺不得不仔细审视他曾一度完全交托信任的老人——叔父也不过六七十年纪,在这条道上正算得上是精力充沛与熟路老到的黄金交点,如今尽管在名义上更为年轻气盛的罗维诺占得一家之主地位,但明眼人谁都看得出在这个老朽没落的家族里谁才是掌事的人。
在几次家族会议里,罗维诺都选择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叔父虽主张向家族引入安东尼奥的力量,但也以更为鲜明的态度反对正式结盟,不仅安抚了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成功讨好保守的老人。当然,当然,当家族的天枰摇晃得太厉害的时候,是需要剪除掉多余的砝码。只不过不凑巧,罗维诺亲自安排插进家族高层的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撞上了枪口罢了。
秘密报告发到罗维诺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它实施效力的第二天。他眯着眼睛来回读了三遍,然后抬起头,垂着眼睫毛,静静地望着面前神态恭谦、垂手而立的家族重臣。
“我没想到你来真的,叔父。”罗维诺轻声说,声音有点飘,听不出忧伤的情绪。
叔父微微垂着脑袋,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可怜地裹着他的脑壳:“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决定。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做的第一单生意吗,孩子?首领永远不能做恶人。”
“我知道。”他随手把报告丢进一旁的火炉角落,尽管没有直接接触到明火,但它很快就会卷起,焦糊,变成一小撮带火星的灰烬。“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叔父向他行礼告退,关上大门时悄悄抬眼望了望年轻首领茫然的神情,微微弯了弯嘴角。古老的大门合上时会自内向外回荡着厚重悠远的长叹,原先斜坐在木椅上的罗维诺突然站起来,来到火炉边,用一旁的长铁夹拨出那份报告。边角已经变黑了,但那没什么关系。他翻出其中一页,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将上边一份长长的名单读了一遍。然后罗维诺将报告整个儿丢进火焰中心,盯着火苗迅猛欢快地腾跃,不一会儿就噬卷上了那些已经没了意义的名字。
他琥珀色的眼里映着腾腾跳跃的火光。
瓦尔加斯高层的新一轮洗牌无论是在家族内外都没有引起多大响动,愚蠢者的自取灭亡显得那么理所应当。倒是安东尼奥,在第二天的下午提起咖啡壶的时候漫不经心似的说注意到他总是皱着的眉头。
“人在哪个年龄,都不该忘记上帝给了他这么漂亮的一个世界。”安东尼奥挽起袖子给他的金合欢浇水的间隔时,稍稍顿了一下,也没去拿放在一边的园艺剪,径直掐下最娇艳的那一朵插进罗维诺胸口的衣袋里。后者脸上出现了促狭的泛红,刚把花拿出来想丢地上又觉得不妥,这一愣间安东尼奥已经巧妙从他手上抽下那支花,反手就别在了他的鬓角。齐娜太太端着一盘布朗尼走进花园时,就只看见一套空空的白色桌椅,而不远处花丛中传出来大笑声以及羞愤的叫骂声。她扑哧笑出声,“真是年轻人啊,”轻轻摇了摇头。
而这种时候,罗维诺怎么也不能把安东尼奥和叔父口中,那个曾经与母亲一同将费尔南德斯家第一位嫡生子永世送进囚牢,或是当着妻子的面枪杀了妻舅全家,又或是冷着脸俯视无数挣扎求饶的人被火势逼到一角尖叫死去的残忍男人联系起来。那好像就是另一个人,名字也叫安东尼奥,但不是他认识的这个。
偶然不小心罗维诺将那些话说出了口,他睁大眼睛望着安东尼奥,好奇而又装出拙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都是真的吗?”
“唔,也许吧,你的叔父会比我更清楚。”安东尼奥撑着下巴,手肘搁到白桌面上,眼神流动,自然而然流到罗维诺眼里,“不过什么都比不上你第一次抱着花出现在这里时,第一眼给我的惊心动魄。”
温柔残忍的绿色眼睛,久远岁月的浪漫。罗维诺手一抖,珐琅小杯摔了个粉碎。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也曾年轻过。这年轻比之罗维诺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轻佻、狂妄、张牙舞爪。安东尼奥还清楚地记得他遥远的二十岁,他与贝亚新婚燕尔,洛佩斯的当家人作为新娘舅伯携家人来拜访。他处心积虑,步步设营,诱对方毫无觉察地进了他的后园,然后迅雷间扼住男人的颈部打穿了脑门。
“西班牙人是该对一切客人友好以待,“他还记得他那时候压低了枪口,低头看死者后脑的血洞,“除非客人带来了小刀和火枪。”
他最近的一笔生意需要对对方的影响力,但无奈多次谈判无果,对方甚至有要压他一头的打算。安东尼奥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为此已经做了将近半年的准备蓄势,在妻舅领着妻儿踏入他的后园那一步时就切断了彼此所有的退路——包括干掉对方带来的埋伏在墙外的枪手。所有幸与不幸的信息都被封死在大宅之内,他整装待发,谈笑自若,但是当脑浆混着鲜血真真切切飞溅到他手上时那种感觉仍然令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妻舅的小儿一脸茫然地望着他,身边已经变成寡妇的可怜女人冲上来想夺下他的枪,却被一只小杯掷中后背跌倒。他冷静得令人恐惧,本着对上流社会夫人该有的礼仪稍稍侧过身子扶住了她,轻声道了歉,然后枪口抵住了她的颈动脉。
安东尼奥直起上身的时候,一身棕色西服上全是暗色调的大块污渍。他看上去非常疲惫,绿色眼睛浸透了忧伤。他抬起眼睛,望见倚门而立的新婚妻子。洛佩斯的贝亚夫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漂亮的头发用黑色头巾包起来卷在脑后,颈子上挂着她出嫁那天佩戴的珍珠长链,每五颗莹润乳白的珠子间隔穿一颗玫瑰色,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新烤的小饼干和咖啡,杯子少了一只。
他说:“我很抱歉,贝亚。”
她答:“快去换件衣服,你的领口都脏了。”
贝亚特丽斯与他同舟共济三十载。她是他唯一的合法妻子,也是他的三个嫡子的母亲。从默默无闻到名震一方,他始终对贝亚且敬且惑,也许她曾是安东尼奥唯一捉摸不透心思而令他着迷的人。
罗维诺则全然不同。一个年轻人,没太多城府,想的什么全部心思都写在了脸上。但相比起来安东尼奥更乐于揣摩他的情绪,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扬起的眉毛、紧抿的嘴角、垂下来的睫毛。他蜂蜜一样的眼睛就像一个谜,藏着不可思议的时间的奥秘,那大概是清晨的朝霞,是新降的露水,是早春里最娇最嫩那一枝芽。心情好的时候,他浅浅地低下头去,以为这样能藏住眼角绽开的那一抹笑意。殊不知日影漏过树叶,照在他发梢是那么光彩夺目。那一年他才十九岁。
他当然够年轻,年轻就是罗维诺最好的资本。年轻可以肆无忌惮,可以不惧天高地厚,而安东尼奥已经开始老去。成熟?不,不必狡辩,他心知肚明那就是衰老的味道。他当然对罗维诺想从他这儿得到些什么洞若观火,而他也乐意给他——支持?信任?力量?他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如今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后花园里搅着咖啡,温温柔柔地微笑,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他当然不痛不痒,因为他好奇能从这个闯进他生活的年轻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他们的脚下踩过的泥土里浸润了二十岁的安东尼奥颤抖着手第一次开枪落下的血液,土地上鲜花四季常开,鸟语风清。
而罗维诺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
“也许今天不是该讨论那该死的花的日子。”年轻人哑着嗓子说,“事实上……事实上我以为你会对郁金香有兴趣。”
“嗯?”安东尼奥挑起眉毛看他。听见声响的齐娜太太过来收拾了碎瓷片,又送上另一只杯子。安东尼奥见状举起手边的小杯,露出笑容示意要换一只跟罗维诺手上替换下来一模一样的杯子。
“郁金香的季节快到了,”罗维诺生硬地避开刚刚那句让他不知所措的对白,低下头用指关节轻轻叩着椅把手,“我很想引几株进来试试看,但对方是叔父的朋友,我不好跟他们谈……”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东尼奥的表情,“你会有兴趣吗?作为一些打发时间的消遣。”
安东尼奥笑着看着罗维诺。他的眼睛是绿色的,那绿奇妙地清浅深沉光影变幻,表层似琉璃水纹光转,底下却淀着深邃的上古森林,上好的翠玉碎绿,罗维诺没有避开,像是魔怔一样凝视那双眼睛,他当然应该好好看看,安东尼奥怎么能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一直到安东尼奥低下头去,嘴角咧开的弧度稍大一些,他也没反应过来。
“当然了。”从这个角度,罗维诺惊讶得好像第一次发现安东尼奥眼角深深的细纹,但那全然无损于他的好看,倒不如说时间带走了这个男人的青春,反而剥离出他最具体最真切的美。如果安东尼奥能年轻三十岁,他不确定他会比现在更喜欢那双眼睛一些。安东尼奥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搅着他的咖啡,稍稍抬起眼睛看他,眼睛的轮廓全是柔和的、暖温的,眼眶忧伤地深陷进去,揉进了阴影,牵扯着松弛的皮肤,细密的皱纹是碧绿的延伸,泛着他一贯的笑意。无疑他已老去,无疑他仍青春。
“如果你喜欢的话,那当然可以。”安东尼奥又说了一遍,“你的叔父,对吧?我觉得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啊。”罗维诺也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盯着咖啡表面的一处浮末。
交易比预想中的还要成功。罗维诺直接绕开了叔父,有安东尼奥压场,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半点后顾之忧。安东尼奥抽走了两成利润,而大头已经足够堵住家族里几张喋喋不休的嘴。罗维诺背向站在瓦尔加斯家的阳台边上,眼睛遥遥望着厚重丝绒窗帘中间一指宽间隙外的郁郁森林,耳里听着门口忠实的下属汇报海关监察的情况。心中估出一个价目,他松开眉头,在阴影里忍不住似的露出浅浅笑容,挥手让下属退下。下属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低头向罗维诺行礼,又微微侧转身子得体地向另一边沙发上交叉双腿悠闲靠坐的男人颔首致意,推开紧闭的大门,后退一步退出房间,再将门轻轻阖上。
“一天时间够那些蠢货磨蹭。明天你得留人,我会差约尼把收支报告送过去,还是你想自己过目?”
随着大门关上,罗维诺的肩膀也一下子松垮下来,显然轻松的心情让他放肆了许多。这几天来安东尼奥一直作为秘密客人待在瓦尔加斯家,带着几个他亲自挑选的干将作为瓦尔加斯的后备力量插入谈判。他似乎很享受把这种行动视作游乐一般的小把戏,反客为主,时不时趁着闲余时间晃开家仆眼线去找罗维诺。而罗维诺呢,已经对他庄重严肃的厚木桌上冒出一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种着可爱的多肉植物或是插几枝粉色小花的印花小盆见怪不怪了。他深信如果他再留安东尼奥住个一年半载,他就会有一天推开自己卧室的门,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热带雨林的原始部落。
“可如果我能有这个荣幸,你再来给我送一束花儿我会更开心。”安东尼奥开怀而笑,说真的,他更欣赏罗维诺此刻这般肆无忌惮地嘲讽、怒骂、冷笑、开怀的样子。他根本就不明白他挑起眉毛或者是撇下嘴角的表情有多么生动——安东尼奥搭着右侧额头,心想。
罗维诺迅速瞥过他一眼,做出一个不情愿的鬼脸——嘿,你看他年轻人独有的自大神情——走到安东尼奥右手侧边的沙发上坐下,摊开手脚,毫无顾忌地伸了一个懒腰。
你瞧瞧他,才刚满二十岁还多一点儿,聪明得甚至不懂得收敛一点。安东尼奥轻门熟路地拉开酒柜,找出一瓶金棕颜色的酿造酒,冲罗维诺摇摇酒瓶:“我们提前一点,先庆祝一下怎么样?”
罗维诺抬起眼皮,认出那是安东尼奥带过来的庄园库藏,于是做了手势:“你来。”
好吧,好吧,任性的二十岁。安东尼奥拣出两只玻璃杯,一边想起什么似的朗声笑道:“那你明天可一定得过来,亲爱的,我得请你好好教我怎么打扮我花园里新来的小姑娘。”
“我去不就好了嘛。”罗维诺不满似的撅起嘴唇,闷闷地回答,但话语里显然是藏不掉的轻松惬意。他低头看着安东尼奥摆弄酒杯的修长手指,目光落在手腕上那副低调优雅的红宝石袖扣上。那当真与他深色的皮肤相称得很。
罗维诺抬起眼睛,目光落回安东尼奥身上。男人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但脸上生机勃勃的神情让他并不显老。也许是常锻炼的原因,一副手骨在深色皮肤下有力地突兀出来,无可比拟的优美又性感,既可以温柔抚摸敌人的脸庞,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掐断情人的脖颈。比麦色更灿烂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戒指印痕,指甲边缘修得齐整,出神时冷不防伸过来就被捏了鼻头。
“你干什么!”罗维诺一下子跳起来。
“我在想,你再过几个月就有二十一岁了,不是吗?”安东尼奥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年轻有为的瓦尔加斯,路易斯那小混蛋肯定不会服气。”
罗维诺皱皱鼻子,事实上一直以来他都仅仅只局限于跟安东尼奥本人直接打交道,虽说在费尔南德斯家族里有了一点名号,但也不甚了了。路易斯·费尔南德斯作为安东尼奥的长子与费尔南德斯家将来唯一的继承人,年纪比他稍大,但已经早早地凭着自己独特的才能闯出了一条路子,他名下的房产交易是费尔南德斯集团少数几家挂牌的事业,而在资金转通上足够搭得起大头部分的运转。
不过也就仅此。在安东尼奥正式将家族交给他之前,他手头的筹码仅仅只是够大,足够虚张声势,但点数远远不足。
“该我好好算计你一笔。你是这个意思?”
“别担心,心急的孩子。”安东尼奥倒好酒,张开手心示意他挑选一杯,“我是该送你一份厚礼,相信我,会是你想要的。可是你先听我说,现在还没到时候。”
罗维诺不去接酒杯,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瞧他。安东尼奥咧开嘴,单手松松领带,另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试试看,这是我的老朋友带给我的,不会比原来的差。”
年轻人从鼻孔里轻哼一声:“那就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纵使罗维诺从一开始就预估了以叔父为首的老一辈的反对势力,也不曾想到竟会严重至此。他至今耿耿于怀报告交到老人手上时,那副几近于怨愤的神情。叔父并没有对着那份报告纠缠,而是漠然扫了几眼关键词就放了下来,转而死死盯着罗维诺看。他终于开口了,牵扯着脸上的皱纹在冷笑,一字一句地顿出悲凉的字眼:“干得不错。”
“我该事先跟您商量一下的。”罗维诺犹豫着他是否要稍微向老人示个软,“不过结果很不错,对瓦尔加斯够好了。”
“是很不错。”叔父沉声说,“但谁能担保以后都会不错呢?我给你讲过那么多遍,孩子,你还不够年纪,怎么也该看看老朽的心思。”
“您说的是费尔南德斯……还是您自己?”罗维诺一时火起,眉头立刻绞成了一团。他极力按捺着自己的冲动,攥着椅把手的手指用力过度而发白,但还是克制不住一个个近乎刻薄的字眼裹着狠戾的口气咬牙切齿地丢出来,“狗娘的瓦尔加斯早就不该再活着了!寄予瓦尔加斯幻想的年头都已经死透了,爷爷那时候够厉害,也还不是翘了,那么我们今天又何必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斤斤计较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不够年纪,对,我是他妈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是混账的瓦尔加斯的首领,而不是你们这些老到经验的无聊老头子!”
叔父微微一笑,并不接他的怒火,淡然回答:“我看你似乎很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厚实的大门重重轧过,一声低沉的撞击。罗维诺瘫坐靠椅背上,手背盖着仰起的脸庞,轻轻阖上了眼。
他现在需要安东尼奥。
接连几天罗维诺被排挤在家族会议的外缘,瓦尔加斯名下几处资产的常规报告都给叔父拦了回去,说首领需要静养。而他借着郁金香安插到身边以及分支的人手要么是被寻了事端压了下去,要么,就是莫名其妙地找了借口,便没了去向。他的一举一动更是自有人守着看着秘密记录,一次被罗维诺的人抓了个正着,却言之凿凿叔父担忧他的近况。
偏偏这种时候安东尼奥向罗维诺递出了橄榄枝。费尔南德斯的出口油出了问题,他希望能邀请瓦尔加斯作为外援同盟参与谈判。罗维诺立刻明白了安东尼奥并非冷眼旁观,这是一个不由得他松手的机会。他扯过半片废纸,在上边草草画出几个花体单词,装订在那份庄重的信函上,心知安东尼奥从来不介怀他的放肆,出于对现代科技莫名其妙的不信任,直接差了人原封送回去。
第二天下午安东尼奥的后花园迎接了他的客人。刚栽下的郁金香尚且稚嫩葱茸,但罗维诺已无心关照它们。他闷着头,一口一口给自己灌着咖啡,安东尼奥也不在意,悠悠笑着提着空咖啡壶就走开了。忽然手背上一阵冰凉,罗维诺不情愿地抬起头,看见一杯杯壁上还结着水珠的冰番茄汁被推到他手边。
“别不开心呀,小家伙。”安东尼奥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被倒空了,转而装着半杯鲜红的番茄汁,奇妙的混搭竟然生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视觉效果,他举起杯子,笑着向罗维诺致意,“我难过的时候就喝这个。这可不是一般的番茄汁噢,喝了心情会变好的,试试看?”
“你别告诉我你在里边施了魔法。”
他故作惊诧:“天哪,好孩子,告诉我,你该不会偷看我施法了吧?咒语可不能随便学了去,会遭到报复的唷。”
罗维诺正端着玻璃杯准备喝,冷不其防差点笑出来。他赶紧抿了一口,冰冰凉凉,酸酸甜甜:“骗人啊,哪有。”
“瞧你,这不就笑了吗。”安东尼奥做出委屈的样子,语气却无比轻快,“让我猜猜,是谁偷吃了罗维诺大人的番茄?”
罗维诺脸色忽然肃了。他垂下头,一会儿,安静地撇下了嘴角。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权力,想要财富,想要名望,想要他的十九岁尚且难以企及的一切。他想要自由,想要安全,想要快乐,还想要一园子的花,秋天来临时采下一篮筐一篮筐的番茄。在这一切之前,他想要瓦尔加斯。在瓦尔加斯之前,还有安东尼奥。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急切地渴望着长辈的赞许,让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得很好。但生活并不容易,与其说是谋划倒不如更似一盘让人手脚冰凉的赌博。他的天平左右称着昂贵的砝码,哪一端都足够好,哪一端都不能丢弃,偏偏他瞧中了他喜欢的,于是就不顾一切地掰断了秤杆,敲下破碎的一击。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在收复私有,还是在引狼入室。
“我想要你。”无助的孩子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长长的睫毛伸展开来,倔强得连发抖都不肯。
他们私下里开始了更进一步的合作。事实上罗维诺也没有什么可提供的了,他手头上已经相当于失去了瓦尔加斯,组织筹划一切交给安东尼奥。针对瓦尔加斯高层的围城缓慢而细微,果不其然叔父婉拒了费尔南德斯发去的邀请,虽然最后勉强渡关,安东尼奥也遭受了一定的损失。主事的路易斯积虑成疾,罗维诺去探访,不想被对方的秘书拦在门外。
“费尔南德斯先生希望与他的儿子单独聊一会儿天。”
罗维诺揉了揉眉心,在屋外找了处地方坐下来,怀里抱着含苞初绽的一束郁金香。没多久他就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鞋跟摩擦过地板细不可闻,几句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安东尼奥绕过转角,毫不费劲地找到了靠坐在圆柱边上的一大片花儿,他弯下腰拨开花朵,看见了罗维诺的脸。
“下次我得好好罚那个新人,怎么敢把你关在外头。”
罗维诺撇了嘴,眼睛注意到安东尼奥腰间的衬衫扯出了一些,松松垮垮地遮着,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揣摩那儿应该藏了一柄短手枪。这不同寻常。
安东尼奥显然注意到他的眼神,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罗维诺聚起眉峰,避开他的眼睛,转而望向二楼紧闭的窗子:“怎么回事,问题不轻松吗?”
安东尼奥沉默了一阵,直起身子,阳光一下子从他让开的位置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洒了罗维诺满身金光。他移开眼睛,口吻淡淡地回答:“路易斯的健康不太好,我有点担心。等你做了父亲,你就会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罗维诺收起两条伸开的腿,挺直了腰板。安东尼奥背光而立,整个人处在阴影之下,轮廓混染晕轮,森绿的眼睛幽幽的沉淀着微光,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年轻人无意识地伸出一只手,也不知是想触摸些什么,伸到一半就顿住半空,他脸色苍白,又僵硬地放下去无意义地理平了一片弯曲的花瓣。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安东尼奥这种神情,还是在他们第一次会面,西班牙人半蹲在亡妻棺材边上的时候,低下头去抚摸木棺边缘,半张脸掩在阴霾里,只有一双绿眼睛幽幽发亮。
他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忍气吞声,自绝外援,罗维诺在签下叔父带来的关于三家联合孤立费尔南德斯的文件时手心冰凉却停不住地冒冷汗。瓦尔加斯的姓氏排在最后一位,第一位的洛佩斯签得龙飞凤舞,这让他微微晃神。老人观察着他的神情,轻声问他:“让你不舒服了?”
“这太难了。”他耸耸肩,鼻翼轻微地翕动,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一声不能出口的悲鸣,“你明明知道我讨厌这样。”
“老爷子的时候,这种事情不比现在少。”叔父微微弯起眼睛,如同一个面对顽童的慈祥老人,脸上皱纹柔软密致,没有半点锐利的锋芒,“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瓦尔加斯,这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这些老人都需要养家糊口。等你满了二十岁,你就会收获比这多得多的东西了。”
“但愿吧。”罗维诺松下眉角,随手就把复印函放在一边,不愿再去想这件事。
两天后罗维诺在晨报上读到一则短讯。他手下的情报员更快一步,直接为他递上了详细的报告书。他翻阅着现场照片,瞳孔收缩,不寒而栗。
路易斯·费尔南德斯被发现醉酒驾驶,在环城江畔翻车,尸体已被打捞上来,初步判断为溺水死亡。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安东尼奥,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显然已经不可能。何况待他稍稍定神仔细查看时,发现报告书上所附照片中,包括路易斯从倒在酒瓶中间到驾驶摩托车,最后坠入江畔淤泥的全过程不甚清晰的宝丽来成像。
罗维诺按照叔父指令,给费尔南德斯去了唁电。葬礼那天他出现在教堂门口,一身黑衣,手上一捧白玫瑰。安东尼奥独自一个人站在那儿,接受来客的安慰,眼眸低垂,显露出眉间与嘴角刀刻似的皱纹痕迹。罗维诺没有上前,只将花束轻轻摆在死者脚边。安东尼奥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但那只是一晃眼,随后他们的目光便彼此移开。
罗维诺转身往室外走。一出大门口他便觉得阳光耀眼得令他晕眩,脚步一晃就踉跄了两步,他立刻用脚尖撑住重心,刚刚站稳时眼前依然有炫目的光点,红红绿绿,耳朵里轻微的一声轰鸣,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声,一声凄厉得能划破耳膜的尖叫。
他忽然反应过来,脚跟一划极速转身,棕色短发随着动作猛烈扬起来,同时手指摸上了腰间的皮套。来参加吊唁的人们此刻大都顾不上优雅的形象,疯狂夺门而逃,枪声一声快过一声,尖叫、推攘、混乱,有女士因鞋跟折了一段摔在地上,她身边的男伴伸手去拉,紧接着踩上裙子绊倒的人乱作一团。罗维诺尽量避开人流,逆道往回冲去,牙根紧咬,嘴唇已经一块青白。但是迟了,原本站在阶台上的安东尼奥已经不见了。
罗维诺感到心慌意乱,他又一次转身,长外套在空中划出不安的弧度。他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已经太过显眼,不管开枪的人是谁,对于现在孤身一人的他来讲都是极大的威胁。他稍稍低下身子,同时抽出短枪扣在手心里,四下观察,谨慎地挪动脚步。当他后背贴上一处长廊的矮墙时,忽然从身后被人扼住腰腹,同时握枪的手也被扣住。罗维诺大惊,全然不曾发觉墙后有人的气息,情急之下手指一转改用枪托往自己肩胛后方砸去,对方松开了压制他右手的手掌,稳稳当当的接住他的攻击,坚定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骨,他还想趁机用手肘往后捣,这时那人将他拉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碎发凑上他的颈部,熟悉的嗓音呵着热气在耳边响起:“别冲动,罗维。”
罗维诺浑身紧绷,却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抵抗。安东尼奥将他拖进矮墙的隐蔽圈里,这时他才注意到束缚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已经负了伤,鲜血渗透了擦破的衣袖涌出来,手掌仍抓着一架已经上了膛的机枪。感觉暂时安全了,他气急败坏,回身瞪着安东尼奥,压低了嗓音骂道:“操他娘的,你到底在玩什么鬼花样?”
“我以为你知道哪。”安东尼奥惊讶地挑起眉毛。
“该死的你是说……”罗维诺忽然噤声。好像一直笼罩在他上头的迷雾层层揭开,猛烈的阳光哽得他喘不上气。安东尼奥注视着他,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并不安全,眼睛睁大了,但皱起的眉峰也更加明显,此刻于他比起外边催命的枪声更加性命攸关。
“我、我不知道……”他无力辩解,“我以为……该死,我知道,是我的错,我真没想到他们敢瞒着我。”
“我没怪你。”安东尼奥似乎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枪吓到了面前的小家伙,于是他松开环在罗维诺腰间的那只手,把枪口拨开,侧脸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卷发从耳后滑落下来,他咧嘴而笑,“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你不相信我吗,小家伙?”
罗维诺没有回答,仅仅将自己的短枪按在手边,低下头蜷起了双腿。安东尼奥侧耳细听,似乎外面的枪声告一段落,沉默蔓延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似乎能听到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安东尼奥开了一枪,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连您最珍爱的路易斯都不愿意留了吗,费尔南德斯先生。”他听见了叔父的声音。
安东尼奥站起身体,森绿眼眸冰寒凝视,扬起的下颌峻冷仿似优雅战狼舔舐利牙,蓄势等待面对缓踱而来的猎豹,垂下的枪口直指地面。罗维诺听见自己胸口那面小鼓,滚烫热血压入迸出,咚咚咚敲响决战前夕的号令,火光中是他不曾了解的瓦尔加斯与他不曾相识的安东尼奥。
“贝亚特丽斯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好孩子。”他听得安东尼奥的声音,口吻淡漠失望,“他做了错事,应该受罚,但费尔南德斯的一切依然得归他,他随时都可以拿走。”
“而你发火了。”
“我只会对欺骗了我的儿子,放跑了叛徒,在紧要关头将他抛弃杀害,并赶走了怀念他的客人的凶手发火。”
意大利人尝到口唇里一点甜腥,是他被咬破的舌尖吗?他仅觉木凉。这时叔父喊了他的名字,缓慢地,庄重地:“这是一个机会,罗维诺。别忘了你姓瓦尔加斯,罗慕卢斯老爷子的瓦尔加斯。”
那点冰凉得到魔咒滋养,沿着舌尖迅速蔓延开来,同毒药扩散,绽放,僵冻四肢,罗维诺·瓦尔加斯张口不得。站在他一旁的西班牙人置若罔闻,眼神森冷,拎枪的左臂伤口仍是突突渗出鲜红的血液,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腕流下几道红线,在指尖汇成一珠,摔碎一地。罗维诺踉跄撑起身子,手上紧紧握着那把短手枪,攥至指甲也发白,跌跌撞撞地走到叔父身边。
长廊里一片寂静,日光晴了又阴,模糊了对峙双方投下的背影。
“罗维,回来。”
随着西班牙人冷极微勾的唇角,罗维诺眼前唯一能看到挺立的瘦弱身体摇晃一下,缓缓滑跌到地上,一台手机随着动作从他衣袋里滑落出来。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捉住对方的两只手腕,膝盖顶着后背,看见自己手上装消音器的短手枪,枪口凝滞一缕薄烟,混着淡淡的火药硝气。安东尼奥站在那后边,唇角弯起,机枪依然指着地面,绿色狼眼冰锥一般扎着他颤抖的手。
“我把整个瓦尔加斯送给你,罗维,不过你很聪明,知道该自己拆礼物,那样才算得上完整。”他嘴角咧开的弧度又大了些,“我相信你会喜欢,这是值得的。”
他听见四遭一片死寂,胜似胜利狂欢的赞歌,明白这个舞台全是安东尼奥赠与他的礼物。那么简单,他用五年时间赢下了最后一局高端博弈,不必谈利益最大化,如今他是生者,生命堪抵他所有筹码与胜注。现在已经没什么能阻碍他了,从此瓦尔加斯是他一个人的帝国,他至高无上。
罗维诺开的那一枪并未打中要害,老人蜷着腰板不断咳嗽,红色从他徒劳捂着小腹的指尖流泻出来,吐出一手浊血,破碎的声音空洞地从他痛苦痉挛的喉头挤压出来。
“你真跟你那该死的爷爷一模一样。”他的脸看上去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凄凉得可怕,又或是在精壮年岁不得志的野心早早就磨掉了他的精神,“好啊……记牢了,别让瓦尔加斯蒙羞。”
罗维诺一动不动,这时安东尼奥从地上捡起老人掉落的手机丢给他,绕过他们去打开后庭的小门。浓厚血味袭人三尺,他回头去看,映目费尔南德斯的人,领头的女士他认识,来自杨森家的荷兰籍的女伯爵继承人,穿着及膝的黑色短裙,双枪漫不经心地别在腰间,利落的金发笼聚娇美的下巴。
“哥哥在前厅等你们。”她清脆地笑,从手下那儿接过一卷纱布,草草先替安东尼奥理过伤口,同时冲罗维诺歪歪脑袋,“小瓦尔加斯先生想要来一杯热巧克力吗?安东尼可很喜欢这个哦。”
罗维诺拨了电话,喊来自己手下的人,命令下达叔父死牢。老人被抬走前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去微施小礼。
“我一直都很尊重您,叔父。”他贴着濒临昏迷老人的耳畔轻声告别。
星起云涛涌,浪吞鸥海平。两周后的生日庆典,罗维诺在瓦尔加斯的大堂设宴,宣布将对瓦尔加斯家族高层展开改革,最重要的内容包括对叔父遗留的文书选派人员接手,以及与费尔南德斯的正式结盟协议。罗维诺发言完毕时从稿件上抬起头来,屈指微扶低头时滑落的眼镜,胸前造型古朴典雅的木质领带夹令他瞧上去成熟稳重而又志得意满,安东尼奥正站在他视野中心,目光交汇时男人露出一个微笑,手掌举起,不轻不重稳击三下,下一秒全场掌声雷动。他望着西班牙人,金棕眼眸里灯光点点。散场后罗维诺在外廊的倚栏边惊讶地发现了落单的安东尼奥,男人徐徐抽着一支卷烟,垂下眼眸轻声向他道了晚上好。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安东尼奥坦率而忧伤地眯起眼睛,月光下他的绿眼睛幽朦似雾,一方幽深古井落祖母绿宝石,“我的栀子花都要开了,可她们看上去似乎挺没精神。”
“操,别给老子瞎扯。”罗维诺踮起脚,果不其然在男人衣袋里翻出了烟盒和火机,他扬扬手,看见安东尼奥没什么反应就径自抽出一根,后者拿过他手上的火机,另手扶住他的脑袋给他点上。
“妈的,好甜。你他妈竟然抽女士烟?”
安东尼奥笑了:“不,我认识的几位女士可都喜欢直接抽烟草。”
当然不是女士烟,几口下来甜味散去,罗维诺就开始觉得口腔残余回绕的辛辣,烟味冲脑呛得他眩晕。分享一盒烟标志着此刻以后都属于私人时间,年轻人咬着烟头横倚栏边,晚风拂过落在颊侧的短发,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总会有人替你打理花的。”
总会有人为他打理花儿,就如同并不总会有人陪伴他身侧。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已经迈进了他的五十三岁。烟云在眼前的空气中弥漫复消散,恰似在他生命中无处不在的驻留与无处所在的栖息。他不曾拥有过的他自己如今正在他手心里,呼之欲出,如泣如诉。前尘如梦呵,他在尚未开始青春的岁月里送走了第一个亲人,又在尚未开始衰老的年纪送走了最后一个。想抓住的最后一缕光芒出现在他的壮年末尾,少年志得意满,张扬跋扈,如同他来不及去把握的另一种人生。月色如画,流光望着他静静老去,迷茫无从,苟延残喘,面对着一个眼眸清澈的少年人,就像面对着他的一部分。
“我父亲有两个嫡子。”西班牙人突兀开口,烟雾从他指尖优雅流淌,“听上去很糟糕。那时候我应该比你现在还小,还完完全全是个孩子。”
罗维诺望着他的嘴唇。安东尼奥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同样突兀的沉默令他战栗。从喉头哽咽涌出的苦痛让他情不自禁,丢下烟蒂转身抱住安东尼奥的肩膀。安东尼奥讶然回身,这动作令罗维诺突然醒悟,松开手就想溜,不虞受男人更有力的臂膀环绕紧箍,他挣扎不开,情急之余竟一口咬上对方肩头。
安东尼奥皱皱眉头,一言不发,捞起罗维诺的脑袋就低下头去,掺着卷烟甜味儿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了罗维诺的鬓角耳边。月光清冷,嘴唇下的皮肤滚烫生热,他猜是这薄脸皮的意大利小豹红透了脸。锁住肩头的牙关一点一点松开,然后是几声压抑的呜咽,他吝于怜惜,手掌覆压年轻人的前额,撩开碎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嘴唇浅浅地压上对方眼角凹陷下去的柔软皮肤。
“啊……你他妈——”
他听见罗维诺低声咒骂,然后他被使劲儿推开,夜色中意大利人金棕眼眸水光漾漾,仇恨、愤怒、羞辱——还会有什么呢?安东尼奥不打算给他解释,但出乎意料的罗维诺拽了他领带,将他的脸拉近。
“你别想逃。”
耳边轰鸣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嘴唇细腻敏感的神经叫嚣着酥麻疼痛,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响,白光似耀眼火花飞溅滚烫未愈的伤疤,臂弯里的小刺猬伏压在他身上,全身伤痕累累,柔软的肚皮受到揉挠而更加贴紧,连一丝空气也不容许隔开。升温、燃烧、沸腾,喘息也搅动着急促的爱抚。四肢不胜四肢,砰砰跳动的脉搏在血管里潮起潮落,仿佛贴近就能爆炸,电击似的快感让罗维诺几乎要融化在男人的颈肩、胸口、臂弯、小腹、腿侧,舌面粗糙的刺感使他难耐轻哼,一条腿也缠上了西班牙野狼结实的后腰,还嫌力道不足,毫不顾忌地抓着受伤的手臂,衣服可怜兮兮垂挂肩头。他快要站不住了。
微凉的夜风扑在裸露的胸口,终于稍稍唤回他一些神志。
“等等、安东尼奥……啊……操你妈的,别、别在这儿……”
比起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衬衫挂在手臂上的罗维诺,安东尼奥却衣冠齐整,只有胸膛到肩膀的位置有罗维诺揪揉变皱的痕迹。他的吊坠从衣领里边掉落出来,银质十字架与费尔南德斯的家徽串成两条一样的长链,叮当撞击,清脆动听。西班牙人稍稍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仍保持双腿交缠的姿态,从后颈解下一条,戴在罗维诺脖颈上。冰凉金属贴着他喘息起伏的胸口,一时间让他皮肤上起了密密的疙瘩。
“什么?”罗维诺皱着眉头摸了摸脖颈。
“这个,”安东尼奥引着他的手指触及项链,“还有这里,”转而抚触安东尼奥心口的位置,“都归你了。”
“我才不要。”罗维诺无意识地鼓起腮帮,眼睛斜斜瞥过去,“谁稀罕你的?”
“那就换你给我。”安东尼奥揽过罗维诺的肩膀,虚托起那只手,在凸起的关节上轻柔一吻,“去你房间?”
自那以后重新焕发生机的瓦尔加斯走得一帆风顺,盟约、贸易、扩张、洗牌,年轻的罗维诺·瓦尔加斯驾轻就熟,何况背后有雄厚实力的费尔南德斯支撑。最大的礁石已经粉碎,小瓦尔加斯意气风发,扬帆起航,面前一派碧海白涛,远方尽数茫茫大洋与富庶丰饶的新大陆。过去几任当家人都因种种原因不曾给这瓦尔加斯家最珍贵的独苗定过婚约,于是罗维诺就成了上流社会社交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还有什么能比出身高贵、家产丰厚、彬彬有礼、年轻俊美且尚未婚嫁的意大利小公子哥儿更能吸引人呢?这种场合下,安东尼奥的女伴贝露琪常吃吃笑着以长姐身份给他引见怀抱各样目的的女孩或是母亲,这位荷兰籍的女伯爵年纪也轻,年纪约莫与已逝的路易斯相近,刚成年时曾有过一次婚姻,结婚不久丈夫去世,目前仍寡居在其兄长家中。她的家族与费尔南德斯家保持了多年的友谊,虽说近日来由于权限摩擦稍有龃龉,却依然维持着同盟关系。通常情况下罗维诺会对那些女孩友好以待,其中偶有几个想法设法再与他拉近些距离,这时贝露琪从沙发背后绕过来给他们端上饮料和点心,笑嘻嘻地趴在罗维诺耳边轻声道:“小心点,安东尼可是护得你紧。”
他大惊,缘于确信安东尼奥与他都不会随意泄露私下情节,惊恐于女性观察之细致,脸上却依然维持不动声色。贝露琪笑着朝他挥挥手,转身插进了另一边安东尼奥与一位政府要员的谈话。
惊涛骇浪近似远。终于罗维诺的婚事引起了家族的广泛关注,从叔父时代遗留的老人大多已在上次风波中受问责,残党无力回天,只得选择退隐避世。但生命就是一切机会,与其他家族的联姻不仅意味着瓦尔加斯势力的进一步扩张,更加是安置在首领枕边的一颗扭盘棋。作为男性,罗维诺的筹码也在这个年岁抵达了峰值,足够供他挑选一门独一无二天作之合,实现双方家长利益最大化赚得博弈高筹。直系亲属皆已故世,罗维诺从而得到主持自己婚姻的权力。安东尼奥对此也表现出了一定关注,毕竟要身居这样高位的一位优秀年轻男士保持单身,无疑是不可能。
“你他妈的……给老子专心点儿。”
安东尼奥稳稳抓住朝他胸膛踢来的光裸脚踝,侧过脸颊落下一吻。原本紧贴皮肤的吊坠分散开来,摇晃撞击,西班牙人眼帘微垂,绿眸浓郁,眼角皱纹淡漠地横斜过来,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不够?”他勾起嘴角,缓慢地,语气平淡地说。
“这样呢?”指尖顺着皮肤轻柔地往下滑去,似有若无的撩痒爱抚。
“这样?”手掌整个攀附上大腿,带了少许力度,架开交缠的姿态。
“还是你更喜欢这样?”手指继续往深处探索,再灵巧的工作也不过如此,指节施力,惹身下人一口气吊在那儿就松不下来。
“放轻松些,我的宝贝。”他终于露出笑容,咧开嘴角,眉眼弯弯。罗维诺随手扯过旁边一个枕头盖在脸上,耳坠落到枕上,颈上挂的链子也缠在胸口,冰冰凉凉,遮挡不住难耐煎熬的一脸羞红。室内空气持续升温发酵,他喉咙干渴,嗓音嘶哑,亟待拯救降临。
“要用什么来留住你呢,自由的小天使?”安东尼奥拉开罗维诺用以遮挡面部的手,俯身去亲吻他莹润的唇。水声交叠拉开淫靡的味道,他意乱情迷,不可自拔。
“我……哈……你别他妈弄得太明显,老子、啊、下午还得陪几位小姐喝茶……”
安东尼奥皱了眉头,停下动作。罗维诺不满地用水光晶莹的金棕眼眸瞪视他,夹紧了双腿催促他继续,后者安慰似的改为用手抚摩他的身体,撩开年轻人汗湿的短发,询问道:“你已经有打算了吗?”
罗维诺撇撇嘴,直起身子贴近安东尼奥,抱住他的双肩:“怎么样都比跟你呆一起看上去强,而且我怎么能让美丽的女士失望啊。”
“罗维……”安东尼奥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将怀里的男孩儿圈到身上,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际,“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你是否愿意听听我的?”
“操,你就这么……啊!混蛋……想把我、哈啊、把我推出去?”
“不。”他压着罗维诺的后颈,后者乖顺地低下头来与他接吻,头发落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挠着他的颈部,叹息从喉头溢出,在唇齿间弥漫,舔舐,嚼碎,吞咽,“我爱你,罗维。我爱你。”
安东尼奥第二天以长辈身份代瓦尔加斯向杨森家族为其妹提亲,三家一拍即合,当日即商议关于罗维诺与贝露琪的订婚大礼。细节很快被敲定,只剩执行,消息传开来将一纵失望的追求者们拦于门外——无论是罗维诺的,还是贝露琪的。除此之外三家新达成的通商协议一时也成甚嚣尘上焦点,无论是将来极有可能通过继承取得女伯爵广袤领地的瓦尔加斯,还是借协议之机会扶摇直上累蓄名望的霍兰德·杨森,抑或是扮演中间人角色的费尔南德斯,都足以成为极具威胁力的对象。
不过当下最紧要的还是两位新人。协议生效一周年时安东尼奥特意邀两家高层进行一次出游访谈,同时增进双方了解,目的地拟定于靠近港口的一处度假别墅,隶属于费尔南德斯旧家祖产遗留。比起表现因紧张而过分谨慎的罗维诺,贝露琪倒显得活泼自如,红色裙摆落成甜美的弧度,挽着霍兰德的手臂,嬉笑着替未婚夫解围,瞧上去宛如娇憨依人的小妹妹。安东尼奥不慌不忙地嘱咐随他而来的齐娜太太招待客人,着手补充各项细节事宜。晚餐时间过后罗维诺早早以奔波疲惫为由央告了失陪,安东尼奥过问几句,安排管家太太领他回房。贝露琪含笑望着罗维诺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坐在女孩儿身边的霍兰德没有抬头,搅动着一杯加糖的咖啡,然后将杯子递给妹妹。
散宴以后安东尼奥将兄妹二人分别送回房间,然后准备去书房调阅一些明天的工作。路过罗维诺的房间时他注意到门并未关紧,缝口出透露室内一片黑暗。心中微感诧异,联想起罗维诺今日算不得好的脸色,他担忧地驻足,然后推门而入。
室内空无一人。
走廊外的灯光原本就比较昏暗,要适应房内的全黑并不困难。安东尼奥立刻回身摸索到墙上电灯开关,同时手指触到他从不离身的藏在暗袋里边的短枪。他祈祷是自己眼花看错惊扰了他粗心的小番茄休息,但灯光亮后他从遮蔽的门柜后出来时,面对的只有空空荡荡的房间。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毫无被使用过的迹象。
耳边警铃大作,震得他头疼目眩,安东尼奥思考着年轻人半夜三更跑出去散心的可能性,一边往里迈进几步。漱洗间,衣帽室,阳台……他忽然回身几步,半蹲落地,发现地毯上一处不起眼的暗色印痕。手指上传来黏糊糊的触感,经验告诉他那绝对不是红油漆或番茄汁之类的东西。
他当机立断,按铃呼叫齐娜管家,考虑到罗维诺消失的时间不长,同时部署此刻他能调动的尽可能多的人手在周围搜寻。不想第一个跑来急匆匆要见他的不是齐娜太太,而是一个负责送夜宵的小服务生,带来杨森兄妹及其携同家族成员也失踪的消息。
暗火涌起,他毫不犹豫传了当晚值班几个看守组长的缓刑,怒极反笑的神态令下属瞧得心惊胆寒。齐娜太太尚且临阵不乱,熟识家主脾性使她声音沉稳,秘密布置牢囚剩余杨森家携同人士。闹剧的结局是费尔南德斯的部下在一位杨森家族成员房内找到了未燃尽的半块手帕,绣着瓦尔加斯的家徽,沾着血,还残留了些许药剂。
似乎事件到此水落石出。准备从港口离开等待应援的贝露琪与几个保护她的家族成员被半途截返,霍兰德不知所踪,封锁消息的费尔南德斯成员在码头等了整半个月都不曾再见过任何杨森家族的人,杨森家族就此从权力划分的地图上抹去。受劫的小瓦尔加斯被发现遗弃在费尔南德斯旧宅的仓房里,全身捆绑,下了药,后背被划了一道,好在没受到进一步伤害。安东尼奥冲进上锁的仓房时他似乎才刚刚清醒,听到动静挣扎着缩起了身子。
“安东杂碎?”意大利人嗓音嘶哑地低声询问,被蒙住的双眼让他看不见大门打开那一刻刺目夺魄的阳光。
“罗维。”安东尼奥低下身去,顾不得解开他身上的束缚,紧紧拥抱了让他两夜不曾合眼的小家伙——如今正安安稳稳的蜷缩在他怀里,乖巧甚似小猫,那瞬间几乎要教这个多情也寡义的西班牙人落下泪来。
“该死的——”他忙于解开那双踝上绳索时遭到了罗维小豹的攻击,抬头望见终于适应光线的金棕眼睛蕴着水光红肿着瞪着他,“你他妈怎么才来啊!”
“对不起。”他觉得他的嗓子也快要干涸了,能言善辩的舌头发不出半句话,“罗维,对不起,因为我的……”
“废话少说点!”罗维诺不由分说踹上安东尼奥肩胛,这一次他没躲。年轻人定定神,咬着下唇,胸口起伏不定,与着令人心折的委屈愤怒。安东尼奥低着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够了。”罗维诺似乎就此发泄完了所有不满,疲惫不堪地将重获自由的脚搭在西班牙人膝头。
“抱着我,混账。”他命令道。
“我得想个法子。”将松懈武装的小刺猬拉进怀里去解手腕上绳索时,安东尼奥凑在罗维诺脖颈间低声道,“我真想把你永远绑在我身边,最好就在我床上呆一辈子,这张嘴只许碰我,谁也别想把你弄走,你也别想逃。”
罗维诺懒洋洋地倚在他胸膛,挑眉斜觑脸色阴沉的马德里战狼:“你试试看?”
“虽然我很乐意。”最后他不耐烦了,从腰间抽出一把袖珍刀两三下割开来,然后抓起那只被勒得青红交界的手腕放到唇边,“可在我心底的你与我之间,相较之下还是你更重要一些。”
与此同时,囚禁高层的贝露琪将一卷纸条塞进细钢管里,混进剩余的冷饭中让守卫带出去。囚室里一下寂静起来,她静候一刻,确认一时半会不会再有人进来,感激费尔南德斯此刻全然无心在自己身上,耐心地从鞋跟里挖出一块空心,倒出小管包装的胶囊,也懒得再去求一杯水,径直扔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午后的日光里她瞧见天窗上蓝天白云,没有一只鸟儿,似极她少女时代与哥哥在花亭里度过的那些弥漫着巧克力香味的天真时光。伤感逐渐化为困意,她浅浅地阖上眼睛,安宁静谧,心满意足,口腔里弥散的苦涩逐渐远离,耳边听见哥哥笨拙青稚的嗓音:“在很久很久以前,高高的、郁金香环绕的城堡里,有一位王子,和一位公主……”
冬去春又来,初夏时节里费尔南德斯与瓦尔加斯的坚实同盟遇上了强劲的对手。来自东方的古老家族以强势姿态进驻他们新开拓的领地,无疑成为引人注目的对象。令安东尼奥心下不安的是,对方似乎能将他的风格摸得一清二楚,联合四方或有悠久名望、或是后势新起的家族不紧不慢地对他的分支展开围剿。以前从亚洲进口瓷器与香料时他也曾与那位家主打过交道,似乎祖上有皇室血统,一位高贵、儒雅的男性,长着一张教人捉摸不透阅历的脸。家族里其他晚辈也多有精英之才,谈笑间就定下了惊涛骇浪之外的大笔金钱流向。不过安东尼奥并不认为他们能狂妄到远奔千里抢夺他们并不熟悉的财富的地步,即使他们在本土只手遮天,到了西方的地盘也只能客随主便,因此他时刻对这支新来的势力时刻保持高度关注,除了差人私下进一步探查,也时不时在边缘部分进行一些试探。
“我倒是没多大问题,可你他妈最好给老子瞅准一点,莫一丢神就给人迷了。”罗维诺清脆的嗓音引他侧目注视露出微笑,人后毫无礼节的南意小花豹直接坐在了他的实木办公桌上,啃着一只鲜红欲滴的番茄。
“大可放心,我整个人都已经让你迷得晕头转向,哪里还塞得下无关人员。”安东尼奥转着手中的笔,冲他眨眨眼睛,毫不意外收到一记拳击。
“听说王家前几年新招了个厉害的老手,能管船,一进去就赶上了高位,”罗维诺不理会西班牙人的调侃,径自说下去,“不过很少露面。我差人去蹲守,结果查到他跟着王家的老二一起来这儿了,但还是没能拍到一张照片。”
“前几年?”安东尼奥皱皱眉头,“那时间也真够久的,难不成得等什么?”
“未必有关系,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家伙挺重要的。”罗维诺翻了个白眼,“你他妈居然能傻得什么都不知道?”
“有空再查查,只要你没把我的精力都榨干在床上。”安东尼奥随手划下几个单词,同时挡住了来自恼羞成怒的小瓦尔加斯一记头槌,捞过人来就啄一口脸颊,“你刚刚说那个,王家的老二,叫什么来着?我总分不清他们那一大家子。”
“操!你他妈放开……让我看看,”罗维诺挣扎了几下,最后认命似的让安东尼奥拦住了腰,捡起文件翻到最后边,拼出那个绕口的名字,“王濠镜。”
两边贸易摩擦愈演愈烈,最后发展到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战争在即的征兆。六月,费尔南德斯的一批进口棉花被拦截;中旬,原本与费尔南德斯签订协议的一个小家族出尔反尔,转投向王家的关系;七月,两家海运在海面就航线归属问题产生龃龉;月底,费尔南德斯宣布收购王家旗下一家赌场,翌月王向政府机构递交申请,要求费尔南德斯增加投资基金并承担对老员工的补偿;八月下旬,王的几个喽啰与费尔南德斯的人在街头械斗,双方死亡人数已达二十余人,惊动当地多家媒体报导。王家正式结同周围五大家族,向屹立中央的费尔南德斯与瓦尔加斯联盟宣战。
局势动荡使罗维诺忙得焦头烂额之余,心头总沉甸甸地坠着安东尼奥。在费尔南德斯旧宅里也是这样,他莫名嗅出不安的氛围,心悸胸闷,恐慌而无所适从。那时被绑架的是他,而安东尼奥最终将他救出,这一次他同样无能为力。直到傍晚忙碌的间余他稍稍停顿,啜一口咖啡,手指攥握着那枚嵌着费尔南德斯家徽的十字架,望着窗外孤独薄暮的夕阳,电光火石一闪而过,惊雷间他忽然就明白了心中恐惧的究竟是什么——王要对付的根本就不是瓦尔加斯或是费尔南德斯,他们只想干掉安东尼奥。
同样的预感也同样沉甸甸地环绕在西班牙人心头,自从看到密探带来王濠镜身边人手资料后尤甚。这些天来安东尼奥一直忙于处理事务,根本顾不上罗维诺那头,但他心中已有九成把握相信王不会动瓦尔加斯——凭罗慕卢斯老爷子留下的旧情,凭他对全局信息与发展的掌控。尽管手边还有很多文件,上午他发出邮件后还是抽空去了一趟瓦尔加斯的宅子。罗维诺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颈子上的银项链散在桌面,似乎是通宵工作的疲倦让他眼眶发紫。他没有惊动他的那不勒斯小番茄,只静静坐了一会儿,替他将散乱的文件纸张归类整齐,拨开他额前碎发用嘴唇轻触,然后转身离开。
凭着一个商人最基本的判断,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他自信已经选出利益最大化的那一条,于费尔南德斯,于安东尼奥。鬼迷心窍,抑或是胸有成竹,三十年前他绝对不曾想过他的传奇人生中竟也会有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瞧似新晋家族挑战中央权威,实则他已经不能再清楚他要面对的对手是谁。就在他背后。从长子背叛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不断地思考着退路,退无可退时,他还能尽力一搏,放手去探求他不曾走过的另一条路。那已经过于遥远了,但罗维诺很年轻。他太够年轻了。为此安东尼奥甚至懒于纠缠不清,索性放手去做,毕竟于他牵挂的,如今全是他该拾回理智,远远推开的。今夜以后他将再度年轻,留于这世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挥之不去,这真是一个好词。人生苦短啊。
而现在黑暗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夜色正浓,千象静谧,星临万户,庄严一如我主出生之时刻,之圣日,之人间,上帝忧郁地目送他的儿子降临这罪孽深重的世界,众神匍匐在地,向圣母致以万人的祈祷。
一丝轻微的响动唤回了安东尼奥的注意。他迅速扔出手中的袖珍短刀,与来人搏击打成一团。几个回合后他们气喘吁吁地分立两头,无言对峙。星光依然浅淡地落在地上,照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他凭直觉猜到对方有一双森绿的眼眸。
“我等你好久了。”他说。
来人大笑起来,将近半个世纪的与世隔绝让他不曾见过安东尼奥长大以后的脸,如今黑暗中他也无法亲眼得见,但那不重要,他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就像他被囚禁了几十年的地下室,一口深邃古井,一弯浅碧旧月,与他几十年后第一次被引领着照见镜子,吃惊地发现已经开始衰老的脸庞一模一样。
“霍兰德托我向你问好。”他摇摇手,说,声音低而哑。“你到底在想什么?安东尼奥,我丝毫不怀疑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就像你一样。”安东尼奥咧开嘴角,半分钟前他还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但现在他反而平静下来。他已经活得太久了,足够久了,久到他在风华正茂的情人面前足以自惭形秽,恐惧不安。“你同意我的提议?”
“我不同意怕都不行,”来人悠闲地转过头,走近一步,星光暴露出他绿眼睛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安东尼奥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我猜今天你已经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连转让书都签过字了吧,不同意我就得眼睁睁地看你们两败俱伤,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再见见你,从妈妈让我把你骗进那间房子的那一天开始。”安东尼奥目不转睛地凝视正逐步靠近的来人,他靠着窗子,全身放松,闲闲地立着,眼角现出温和的忧伤弧度,“那时候你跟我讲的是被囚禁在魔王高塔里的王子复仇的故事,是吗?我还记得呢。”
“你可够不上格当一个魔王。”来人嗤笑,装了消音器的短枪抵上安东尼奥的小腹。
“对。但你可以做一个王子。”他微笑着,松展开全身肌肉,目光在漫天星辰里徜徉,海样的深沉而清浅,“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记住,不想给你的中国小情人惹麻烦的话,就不准动瓦尔加斯,佩德罗。”
佩德罗走出费尔南德斯大宅时毫不意外地发现拐角处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径直走上去,拉开门坐进了副驾驶位,王濠镜斜瞧他一眼,踩下油门,车子无声无息地驶离:“你没事?”
“当然没事,”男人抱以温和微笑,胸口嵌着家徽的银色十字架反射温润的光,“我了解我弟弟,从几十年前他就是这个样子。”
“不管怎么说,以后别干这种事。”东方人目不斜视,转动方向盘变道,“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别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今天发现你不见的时候我都被你吓到了,回去大哥肯定又要唠叨。”
“就这一次。”他眯起一双碧绿眼睛,伸开了双腿,“明天我还会回来。听说安东尼奥连齐娜太太都没换过,几十年没回家了,还是挺想念的。”
“所以呢?我们该收手了?”
“差不多吧。明天你陪我回去怎么样?见不了弟弟,好歹拜拜爹娘画像。”佩德罗侧脸,微笑望着王濠镜颜色温润的黑眼睛,“你得陪我,不然我除了染指你又多了一项罪名,你哥一定得整死我不可。”
“我在开车,佩德罗。”
——九月,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旧疾突发,不治离世。
费尔南德斯群龙无首,一片狼藉动荡。在管家齐娜太太主持下,根据安东尼奥生前遗嘱,费尔南德斯庞大家产一切两份,旧宅祖业由海外流亡归来的安东尼奥长兄,老当家人嫡长子佩德罗·费尔南德斯继承,即为费尔南德斯新任家主。由于安东尼奥膝下再无子女,身边也无妻子伴侣,归属其名下的新起家产皆转让给他最关心的年轻小友,瓦尔加斯家族的当家人罗维诺·瓦尔加斯。安东尼奥的葬礼由佩德罗与其爱人王家二子王濠镜主持操办,继承其绝大部分遗产的罗维诺·瓦尔加斯伴守棺侧,送这位值得尊敬的人最后一程。
下葬时罗维诺犹豫了一下,解开自己脖子上的银质吊坠,连同一枚瓦尔加斯家族的家徽一起丢进了安东尼奥坟里,让他得以带着他的最后身家静静睡去。棺材里的安东尼奥颜色如旧,站在外边的罗维诺依然处于青春大好的光艳年华。他以后的人生会比这段岁月更长更精彩,但不会再有安东尼奥。主持葬礼的男人有一张与安东尼奥极其相似的脸庞,但他们已经太过遥远,跟他都不会再有关系了。也许有一天他会再回来,带着一把枪,或者一柄刀子,他知道他该怎么办,可那以后呢?……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他双眼干涩,喉头梗塞,面无表情,一动不动都注视着一铲铲湿润的泥土覆盖在他的情人棺材上,一点一点,很快就连棺上新鲜沾露的白百合花都看不见了。
罗维诺忽然颤抖起来,可他不能显露出来,何况要哭也没有半滴眼泪。他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紧紧攥成一个团,下唇有了微腥的血味。世事坎坷啊,而他该怎么办……没有人会再告诉他,没有人会再手把手教他要如何走下去,没有人会在他害怕的时候,给他一个轻吻,告诉他他能行。初秋的阳光温和明亮,他在这个季节里失去了他的半颗心,流浪的小瓦尔加斯无家可归,渴求着一个再也得不到的拥抱。他漫长的青春年华,就此划上了结束的句号。
“你别想逃。”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黑白照片静静地望着他,好似依然在抚摸他头顶的软发,对他露出使他目眩神迷的微笑。
斯人如故呵。
那年他二十九岁,身姿挺立,骄傲孤单,站在风口浪尖,展开一身尖利的毒刺,护着由于太过亲近而被伤得鲜血淋漓的柔软肚皮。
再不是他的二十四岁,心潮澎湃的年轻人借月光为掩护,大胆地吻上了那双令他无比着迷的线条性感峻峭的嘴唇;也不是十九岁那年,尚且天真柔软的少年被保护在这个世界之外,为他心中的大英雄送上一束珍贵的黑色郁金香,一抬头就坠跌进那双温柔的绿眼睛里,一望就望穿了山高水万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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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只周兑兑择木桃以栖之_ 转载了此文字

一只周兑兑

我还是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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